首发:~废墟的一夜
“嗳,早就,”那姑娘呆板地回答说,“在盖默尔斯呵护村它们是不来造巢的。大约是因为它们不能受那地气的缘故罢。”
“可是你们这里总不是老有这地气的罢?”
“老有的。”
“那么或者你们的果树不生果子,也是这个原因,在马利斯勿儿特今年他们却非要把树枝用支柱来支住不行,今年的果子真生得多呀。”
盖屈鲁特对此也不作一句答语,尽是默默地在他边上在村子里向前走去,到最后终究走到了村子的尽头。在路上她只有几次很慈和地对小孩子点了点头,或对年轻的少女中间的一个说几句轻轻的话————大约是关于今晚上的舞会与舞会内穿的衣裳之类的话罢。那些年轻的姑娘在这中间都用了满抱着同情的眼光在朝这青年画家注视,致使他也不晓得是什么原因会变得心里热起来悲痛起来————但是他也不敢问一声盖屈鲁特,这究竟是什么缘故。
现在他们终于走到了村子最外面的几家人家的边上了,因为在村子里头是异常的热闹的原因,所以在这里觉得格外地冷静沉寂,几乎觉得周围是完全死绝了的样子。那些庭园似乎许多年数没有人迹到过似的:路上只长着荒草,尤其惹这年轻的异乡人注意的,是那些果树,果树中竟没有一株生着一颗果子的。
在那里他们遇见了几个自外面进来的人,亚诺儿特一看见就认得他们是刚才搬葬仪出去回来的人物。这一群人只沉默地从他们身边经过,又回向村里去了,两人的脚步便自然而然地走向了墓地中间。
亚诺儿特觉得他那同行的女伴变得很忧郁了,所以尽力地想使她高兴起来,于是就讲了许多他所到过的另外的地方的事情给她听,并且告诉她外面的世界是怎么样的。她从来还没有看见过铁路,并且听也还没有听见过,所以很注意地满怀了惊异在听他的说明。她对于电报以及各种新一点的发明之类,都完全没有一丝的概念,以致弄得那青年画家不能了解,何以在德国境内竟能有这样保守的人,完全和外界相隔绝,竟能不与外界发生一点极微细的关系而这样地生活过去。
在说这些话的中间他们就走到了墓地之内,在这儿那年轻的异乡人就又被那些古代的石头和墓碑之类所惊异了,虽则它们的样子一般是很单纯的。
“这是一块很古很古的石头,”当他俯下身去,看了身边最近的一块石头,费了许多苦心将石上的蜷曲的文字翻出来后,这样对盖屈鲁特说,“安娜·马利亚·白托耳特,生姓须蒂格利兹(anna maria berthold,geborene stieglitz),生于一一八八年十二月初一,卒于一二二四年十二月初二。”
“这是我的母亲。”盖屈鲁特严肃地说,两行亮晶晶的大泪在她的眼睛里涌出,慢慢地洒上她的衣上去了。
“嗳,你的母亲?你这好孩子!”亚诺儿特吃了一惊对她说,“你的曾曾曾祖母罢,只有这是可能的。”
“不是的,”盖屈鲁特说,“是我自己的母亲————爸爸后来又结婚了,在屋里的那位是我的后母。”
“可是在石上不是说是在一二二四年卒的么?”
“那年份有什么关系呢?”盖屈鲁特很悲哀地说,“像这样的不得不和母亲死别开来,实在是一件最伤心的事情,但也————”她又轻轻地而也很沉痛地加上去说:“许是很好的————完全是很好的,像这样她能够先到了上帝那里。”
亚诺儿特摇着头又俯下身去,想将石上的碑铭再仔细点寻探一下,看年号中的头一个“二”字是不是“八”字,因为在古代的书法里这也并不是不可能的。但是第二个“二”字却和头一个丝毫也不差一点,而写的若是一八八四年这年份呢又嫌太早了,因为一八八四年还没有到来呢。或者是石匠的错误也未可知,看那姑娘是深沉在故人追怀的沉思里了,他也不想再以大约是她所不乐意的问题去打断她的念头。所以他让她一个人跪下在那块石头的边上轻轻地祈祷,他自己就又去寻看另外的墓碑去了。但是看来看去,那些墓石上所刻的年份毫无例外地都是几百年前的年号,竟有古到耶稣降生后九百三十年及九百年代的,新一点的墓石一块也寻不出来,可是村里的死者就是现在也还是上这里来葬的,那穴最近的新墓就是一个证据。
从低低的墓地墙上望出去,也看得到一个这古村全村的很好的全景,亚诺儿特马上就利用了这机会,画下了一张速写图来。但是在这一块地方之上,也有那层奇怪的雾霭悬着,而在远一点的近树林的地方呢,他却能看见明亮的日光皓皓地晒在山坡的上面。
村子里那个旧钟的钟声又响过来了,盖屈鲁特急急地站了起来,将眼睛里的泪痕弹了一弹,她就很亲爱地向那青年打了一个招呼,教他跟着她去。
亚诺儿特马上就走到了她的边上。
“现在我们可不该再伤悲了,”她微笑着说,“教堂的钟声在响,礼拜已经散了,现在是可以去跳舞去了。你到现在为止大约总以为盖默尔斯呵护村的村民都是阴郁虔敬的人罢;今天晚上你却可以看到相反的事实。”
“可是那边是教堂的门罢,”亚诺儿特说,“我却不见有什么人出来呀!”
“那是当然的,”小姑娘笑了,“因为并没有人进去的缘故,就是牧师本人也并不进去的。只有那教会的老役人自己不肯休息在那里召集催散地打打钟罢了。”
“那么你们这里的人难道没有一个上教堂去的么?”
“不————弥撒也不去————忏悔也不去的,”那小姑娘沉静地说,“我们和教皇的争执还没有解决呢,他住在外国人的中间非要到我们再服从他的时候,他是不允许我们到教堂去的。”
“可是自从出生以来,我倒还没有听到过这一件事情。”
“是的,那还是很早很早的事情啊,”小姑娘不经意地说了开去,“你瞧,那不是教会的那老役人么?他只一个人从教堂里出来,在关门了;他在晚上也不上旅馆里去的,只是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家里。”
“那牧师也去的么?”
“我想他是去的————他在众人之中是一个最会寻快乐的人。他把什么事情都不搁在心上的。”
“这些事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呀?”亚诺儿特问,比起他对那些事实的惊异,还是对这姑娘的无邪纯朴的态度的惊异来得大些。
“那却有一段很长的历史的,”可是盖屈鲁特却这样地答他,“而那牧师却把这些事情全部写入在一部很大很厚的书里。你若有兴趣,若懂拉丁文的话,那你可以去读读试试的。————可是,”她忠告着他加上去说,“假如我爸爸在边上的时候请你不要说起这些,因为他是不欢喜这事情的。你看呵————青年的男女已经各从他们的屋里出来了,现在我却不得不马上赶回家去,去换衣服去,因为我不愿意做落后的最后一个。”
“盖屈鲁特,你的头一支舞呢?”
“我要和你来跳,就算约定了罢。”
两人急急走回村里来了,村里的样子却完全和早晨的换了一个相儿。到处站立着在欢笑的青年群众,少女们都装饰穿戴着参加盛会的衣饰,青年们也一样地都把顶好的衣服穿上了。他们从那旅馆的门前经过,看见窗户上都一扇一扇地接连着装有绿叶的花彩在那里,大门之上,且装着有一弯广大的凯旋牌坊。
亚诺儿特因为看见大家都穿着装饰得非常华丽,自己也不想穿了行旅的服饰去夹在这些庆祝盛会者的中间,所以就在村长家里把他的背囊打开,将他的好衣服拿出来穿上,当他正准备完毕的时候,盖屈鲁特已在敲门叫他了。而这小姑娘现在穿上了她的虽简单而也很华贵的衣饰之后,看起来又是何等的美丽呀,实在是要惊骇杀人的美丽呀!她央请他陪她前去————因为她父亲母亲要迟一忽儿再去————的态度,又是何等的繁荣真诚纯挚呀!
“她的对亨利的思慕似乎是不十分能压抑她的柔心的样子。”当他围拉着她的手臂和她一道在刚晚下来的暮色之中走往跳舞场去的时候,那青年私下在想。可是他自然在深留着意,免得将这一类的想头偶尔在言语上流露出来,因为在他的胸里已经有一种特异的奇妙的感觉在流动了。而当他在手臂上感到了那少女的心在强跳的时候,他自己的心也跳动得异常厉害。
“可是明天我是又不得不走的。”他一个人自己在轻轻地叹着说。可是他在不注意的中间,这叹着的自语已经传到了他那女伴的耳里了,于是她就笑着对他说:
“请你不要为这事情担忧罢,我们是要比什么都长久地在一道了————或者是比你所想的还要长久地。”
“盖屈鲁特,假如我和你在一道的话,你是喜欢不喜欢?”亚诺儿特问她说,而同时他觉得满身热血都猛烈地涨向头上脑里来了。
“那还待说么?”那小姑娘诚实地说,“你又好又可爱————我爸爸也很欢喜你哩,我是晓得的,而————亨利却没有来!”她轻轻地如怒了似的加上了这一句。
“那么假如他明天来了呢?”
“明天?”盖屈鲁特用了她那大而且黑的眼睛深切地注视着他说,“在这中间却隔着一个很长————很长的暗夜呢。明天!你到了明天,大约才能够了解这明天两字是什么意思罢。可是今天还是让我们不要说及那些事情的好,”她简洁地多情地将这话切断了,“今天是一个欢乐的有盛会的日子,我们满怀着喜悦地等这一个日子的到来,已经等得很久很久,真等得太久了,让我们不要把这难得的机会以不快的想头来弄坏罢。那些野青年怕要睁大眼来看看我们哩,假如我带了一个新的对舞者来的话。”
对此亚诺儿特本想回答她几句话的,可是从场里面传出来的喧闹的音乐把他的话声吞没了。那些乐队所奏的乐曲实在也奇怪得很————乐曲之内他竟没有一个晓得的,并且向他照耀出来的那些灯火的光头也来得真亮,在起初他几乎是为此而变得眼睛也昏了的样子。可是盖屈鲁特仍旧在引他进去,到了跳舞场的中间,在那里有许多农家的少女正在一块儿谈着话立着哩。到了这里,她才放开了他,好教他于真正的跳舞开始之先可以看看周围并且可以和其他的许多青年认识认识。
在最初的几分钟中间,亚诺儿特觉得夹在这许多不相识的生人之中,心里有点不大安泰。况且大家的奇怪的服饰和语言更使他感到了和他们的不能融洽,这一种粗暴听不惯的语音从盖屈鲁特的红唇上响出来的时候,虽然是十分可爱,但由另外的人说来,却总觉得野暴不适于他的耳朵。那些不相识的青年可是对他都很表示着友好,他们中间的一个,并且走上前来拉了他的手说:
“你这位先生,你想和我们在一道住下去是很好的事情————我们过的真是快乐的生活,而那中间的时间呢,却是过去得很快的。”
“什么是‘那中间的时间’?”亚诺儿特问,其实他对这话的惊异,比他对那青年的已很坚决地把这村子代他定作了故乡的这种态度的惊异还来得轻些。“你的意思是在说我要再回到这里来么?”
“那么你想就离开这里么?”那年轻的农夫粗暴地问他。
“明天————是的————或者后天————但是我仍旧要上这里来的。”
“明天?————是么?”那青年笑着说,“那就对了————嗳,让我们到了明天再说罢。现在请你来,让我来把我们的娱乐指给你看看,因为你若到了明天就想走了,那么怕你到最后也没有看到这些的机会的。”
其余的人都在互相会心地笑着,可是那青年农夫却拉了亚诺儿特的手引他向这屋内的各处去看去了,屋内到处都紧挤着了许多为快乐所醉的人群。最初他们走过了那间赌室,里头满坐着打纸牌的赌客,在他们的面前都有一大堆的金钱堆着的,其次他们走到了有光亮的石块铺着的投球场。第三间室里是抛环与其他的游戏之室,许多年轻的少女笑着唱着在这里进进出出,并且和那些青年在任意地调情,直到在奏着快乐的曲子的乐队的喇叭突然一响,跳舞开始的信号下了,盖屈鲁特也已经到了亚诺儿特的边上握起了他的手臂。